不可击败 - Chapter 9 - Sinji - 男兒當入樽

admin 2026-07-18 10:50:53 伤痛用药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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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能嗅到清晨露水青涩的味道。

此时,早上六点不到,中村一行人走在前往泽北高中体育馆的路上。长长的红土路,宽阔的操场,远处高耸的树木被雾气笼罩——这景色与一周前他们前往泽北大学体育馆时看到的场景极为相似,但此时,他们的心情却极为不同。

昨晚,应森川小姐朋友的安排,他们前往最近的拥有NBA球队的城市看了一场比赛。

起初,他们只是兴奋,对即将看到的场面充满憧憬。而后,待他们真的进入了场馆,是不知所措。巨大的躁动、交谈声、大笑声、吸管插入杯子的声音包围着他们,还有场上热身、投篮、鞋子擦过地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宛如身处即将要烧开的锅,每个人的情绪都是正在上涌的气泡。

紧接着,在他们的不安还未缓解之际,哨声响起,场馆里的水被煮开,裹挟着他们向上涌。健壮的球员开始在场上冲撞,眼睛开始不够看。很快,比赛渐酣,球员之间的推搡火气渐起,随着篮球在球网中倏地穿过或是球员被对手撞倒在地,场馆里排山倒海的惊叫、呐喊、喝彩、嘘声一浪又一浪地响起。他们前面的人站起来咒骂,他们也不得不随之站起来。有一瞬双方球员打了起来,铺天盖地的叫嚣声从头顶掀起扑入场内,那激烈的情绪叫他们无所适从。有一瞬间,中村觉得自己也想挥起拳头呐喊或是踮起脚把手边的东西掷进场内,不为支持谁,只为了与身边狂热的氛围相容。那疯狂极具传染力——

那是他们在日本任何赛场都未曾见过的疯狂。

此刻,中村、井坂和小屿脱下鞋,小心翼翼地走进体育馆玄关,竭力不发出任何声音。

在他们面前,是一座不大的球场。天花板上的灯尚未打开,空气略带冷意。从天窗外透下来的晨光刚好够把一半的场地照亮。在被照亮的那侧,有一个人正在练球。他穿着白色的短裤,未着上衣,已经浑身是汗。他不断地重复着突入油漆区又在篮下旋转后抛投的动作,他出手很快,仿佛面前有数个高个防守球员正在竭力防守,抛投的弧度很高,篮球穿过篮网的声音果断又柔和。

中村他们安静地站在场边,注视着这一切。刚睁眼的太阳让球场内一切设施上的光晕尚显朦胧。尽管场上之人不断跃动,但他们眼前的一切仍然显得那样静谧。

这是与他们昨夜见证过的火热截然不同的安静。这安静让昨夜的记忆显得那么遥远,仿佛全然是另一个过于热闹的世界。

在安静之中,中村、小屿和井坂确认了眼神,悄悄地架起摄像机,开始拍摄。

场上之人像丝毫未有察觉,全心沉浸在练习之中,身上闪亮的汗珠让他的上身像是批了一层银亮的铠甲。镜头之中,他反复奔跑的身影好似不知疲倦。

中村三人站在球场边望着他,像岸边观望者看水中之人。

中村(笑):你好,泽北。

泽北:你好。

中村:好久不见。

泽北点了点头。

中村笑容渐深,望着泽北的眼神有细细打量的关切。面前的男孩、男人仍十分年轻,但与他记忆里的模样已更有了不同的神色。

中村笑,眼角皱纹浮起来:上一次见,是五年前了吧。

泽北:是,上一次是你来看我大学的第一场校际联赛。那场比赛也是我第一次正式在比赛里打控卫这个位置。

中村神色里带了点怀念:一晃这么久过去了。

中村花了两秒回忆这五年间自己经历的种种,然后把目光放到泽北身上。

中村:泽北君现在看起来很像美国人了呢。

泽北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中村会给自己做出这样的总结。他脸上漂亮的彬彬有礼有点瓦解,小声嘟囔道:那当然了,毕竟也在美国呆了这么久了。

中村的笑容更深了,这次带了些长辈的神色,他从泽北身上认出那个自己更熟悉的泽北的样子了。

中村:这说明泽北选手适应得很好。

泽北抬头,圆眼睛中的神色与中村亲近了几分。

泽北:谢谢。

中村:刚我们进来的时候,我听到,你与门口的盆栽打招呼?

中村有点忍俊不禁:我听见它们每一盆都有自己的名字,好像是彭彭、丁满,还有什么玛……有点难念呢。

玛雅、妮娜、阿列克谢是不是?中村身后一向安静运转宛如机器的井坂突然插嘴。

中村惊讶:你居然都记住了?

井坂先生深沉,看向泽北: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都是传奇芭蕾舞演员的名字?玛雅·普丽赛茨卡娅?

中村惊讶。

泽北点头:是的,玛雅普……我想差不多。我室友是个芭蕾舞演员,这些名字是他起的。他今天不在,要么是打工,要么是为舞团试镜去了。

哇——小屿惊叹,却不是对着泽北:原来井坂先生对芭蕾舞也很有研究。

井坂先生点头,平静的脸上骄傲十分明显。

中村笑:不过,还有两个叫彭彭和丁满,这是你起的?

泽北点头:对。因为我室友不在的时候,我会负责给盆栽浇水,所以我也获得了两个盆栽的命名权。

中村莞尔,想起了泽北大学同学口中,泽北对狮子王的沉迷。

中村:你和你现在的室友是怎么认识的?

泽北:在超市里。

中村惊讶:在超市里?

泽北:差不多一年以前,我刚回到这里,去超市买些食材。当时,他正站一个冷柜前一动不动。我觉得这人真奇怪,正要走过,就听见他说,还有十秒。我惊讶,十秒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时超市的员工刚好走过,给冷柜里还新鲜的鱼贴上了打折的标签。于是我便调转回去,一路跟在他后面拿打折商品。

中村、小屿和井坂听了泽北这的讲述瞪圆了眼睛。

中村:然后呢?

泽北:然后,我在结账的时候又遇见了他,他问我要不要去他家吃鱼肉大餐。

中村:你就去了?

泽北点了点头。

中村骇然。

泽北:吃过饭,他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合租。

中村震撼:这么直接?

泽北没觉得有任何不妥:他说他正在寻找一个室友,觉得我们会是不错的组合。我当时的室友正想和他女朋友一起住,所以我和黎,哦,就是我的室友,又见了几次,觉得他人还不错,后面就一起看了房子,我搬了出来,和他合租。

中村对这套如此直接又迅速的流程惊得合不拢嘴。

泽北:他人事少直接,而且很会省钱。

中村立刻想到了刚进门时贴在冰箱上整排的打折券。

泽北: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个芭蕾舞演员。我想他原本是来自越南还是哪个地方,为了跳舞来到美国。他选择住在这里的原因和我相似,交通方便。就是说这个州的地理位置比较好,机场航班很多。从这里坐短途飞机或者开车能去到很多有NBA球队的城市,或是有芭蕾舞团的城市。而且我的高中球队又在这里,比尔让我可以免费在球馆里训练。最重要的是,这里租金比别的州便宜很多。

听到最后一句话,中村下意识地有些酸楚,但职责又让他追问:所以,我必须要问,你现在靠什么生活呢?

好在泽北脸上并没有尴尬之色,坦荡回答:上学的时候,除了学校给的奖学金,阿哲会给我寄钱,所以我有一点点存款。但很快也用光了。现在,我主要靠阿哲给我的钱生活。

中村:没有打工什么的吗?

泽北:上学的时候,打工是不被允许的,而且当时我全部时间都投入到了训练和学习。现在,偶尔,在节假日、镇上员工都要休息的时候,我和黎会去镇上的餐厅打工。那里老板人很好,还会把剩下的牛排什么的和工资一起给我们。不过说实话,这些钱光是用作去试训的交通费都不够。

中村:所以,还主要是泽北哲治先生负责你的生活费,是吗?

泽北:是的。

中村:我想,考虑到美国的物价,这对你的家庭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对吗?

泽北:是的。大概在我选秀落选后没多久,阿哲就把他收藏的乐器还有摩托车全部都卖掉了。他说,是时候让这些家伙出出力了。说只要我想打,他就会一直支持我在美国打下去。妈妈也这么说,让我别有压力。

中村有些动容。

泽北:但我并没有把他和妈妈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他的语气并没有愧疚,相当笃定。

泽北:我把这当成我动力的一部分,它帮助更聚焦到我要做的事情上。

他的眼神也很坦荡。中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中村:所以现在的目标仍然是取得NBA的球员资格?

泽北点头。

中村:那你现在主要是在你原来的高中球馆训练吗?

泽北:是的。比尔允许我在学生还没开始训练或是上课的时候,使用高中球馆的设备。他也经常会来看我,有时还会组织一些队员和我一起打比赛。他会把我的表现录下来,寄给格林教练(中村注意到提到比尔时,泽北用的是名字,但是提到格林的时候,泽北用的是姓氏)。我现在的训练方案,仍然是格林教练和我一起制定的。如果他看到我的表现有哪里不对,就会立刻打电话给我,告诉我怎么改正,并调整我的训练计划。

中村想到之前采访时格林教练那严肃的胡子脸,心想,这些电话的语气或许不会很轻松。

中村:你觉得这样训练有什么不足之处吗?

泽北:这当然没有在球队训练时反馈来得及时,而且现在几乎没有人来辅助我的训练,很影响效率。并且,考虑到我现在打的控卫位置,我也很需要其他球员一起练习。当然,我也偶尔会和高中生一起练习,或者通过在野球场上组织不认识或者不那么熟悉的球员来锻炼自己的技巧。但对于想要真正进入NBA打比赛的我来说,这些最多也只能维持我的状态。

泽北边说,中村边点头。

泽北:所以,我觉得对我帮助最大的,还是球队试训。不过这些机会很宝贵,因为今年联盟劳资协议到期停摆,从去年7月到今年1月试训全面暂停。所以去年6月份之后,到今年二月份恢复比赛,我才又有了一些试训机会。

中村:原来如此。可以问问,这些机会都是怎么来的吗?

泽北:简单来说,主要是格林教练、比尔教练还有我的经纪人,通过他们一切人脉来推销我,去争取这些试训邀请。格林教练和玛丽安甚至会帮我付一些试训的费用,或是一些让我能去见球队球探的路费。

中村突然对印象里那张冷酷的胡子脸肃然起敬。

中村:这些试训,一般都是怎么样的?

泽北:一般来说都非常短,从半个小时到半天,包括静态测试、技术测试、健康检查等等,还会包括和教练组的交流。当然,我最喜欢的部分还是对抗,1v1到3v3,有时可能是全场对抗,这样的机会最宝贵。这些对抗虽然也很短,但我能学到的东西很多。

中村:比如什么?

泽北:小到一个步伐、一个假动作、一个转身,大到防守思路、进攻策略、投篮选择,都会对我很有启发。更主要的是,这些球员基本上都是以NBA为目标的选手,有些甚至是已经在NBA打了一些年。这能让我更真实地了解NBA的强度,也能让我能保持时刻紧张的状态。

中村:我想知道,这种试训一般会有多少人被选中?

泽北笑,像是已经习惯:通常是一个也没有。

中村惊:一个也没有?

泽北点头。

中村:……这听起来压力很大。不仅要在很短的时间展现自己,还要和很多人竞争,但大部分时间都要面临这是一场徒劳的结果。

泽北:从结果上来说,是这样的。但从过程上来说并不是。(他眼睛亮起来,神情跃跃欲试)这些试训,让我每次都很有收获。

他的神情让中村屏息一瞬。片刻后,中村问:那这些收获,你通常都怎么消化呢?自己反复练习吗?

泽北:不全是,我经常请教格林教练,还有温特教练,就是我……

中村点头:你大学时的助理教练。

泽北点头:我有时会去他那里小住,请他帮忙分析我在试训里见到的这些东西,哪些是我能立刻吸取的,哪些是我通过调整以后能用上的。

中村重压下的心生出一点暖意:毕业后,这些教练们还愿意这样帮助你,很让人感动……

泽北点头:是的。事实上,格林教练的太太玛丽安,还有温特教练的太太,都曾经邀请我干脆和他们住在一起……

中村:你没有答应?这从经济的角度……

泽北点头:确实,如果这能省下一大笔租金,但这种环境,我是说家一样的环境,也会影响我对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的准确判断。危机感也是我前进动力的一部分。

中村品了一下泽北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你是指这种漂流在各个球队的试训中寻找机会的状态?这也会帮助你前进吗?

泽北:是的。

中村:这种状态不让你感觉到难受吗?这种每天一睁眼就是不知道希望在哪里的状态?

泽北:一开始当然有一点。但确定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之后,就不想那么多。我每天都会给自己安排具体的事做,每天都有需要通过练习来具体解决的点。这样下来,每天都会有切实的收获。

中村对他的心态叹为观止:我记得格林教练说,你刚进大学的时候,说要成为美国最好的球员。

泽北愣了一下,但并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中村:这个目标现在有改变吗?

泽北:没有,不过我现阶段的目标,是成为更好的球员。

中村:怎么理解这里的“更”?

泽北:比如说,我想在试训中被选中,就一定要有比别人更强的地方。不管是防守更强硬、更积极,还是射程更广,或是更有毅力,甚至是更能带动更衣室的气氛。总是需要有一个“更”。只有打败别人,我才有留下的可能。

中村面色微微沉重:这个过程会不会很难?我是说,能参与到试训中的,都是非常优秀的选手。可能比你更高……更强壮……

泽北点头:没错,大部分情况下,我的身体都不占优势。

中村皱眉:那应该……

泽北面容微微带笑:这回到了我们刚才说的,在身体不占优势的情况下打败比自己强的人,这很有意思。而且这是我现在为数不多能够打败NBA选手或是最接近NBA的选手的机会。

中村带了一丝希望:真的吗?

泽北的笑容里玩意盎然起来:虽然难,但绝不是不可能。

中村笑:这也可以说是你从小和泽北哲治先生进行的1v1的一种变形,是吗?

泽北:阿哲之前这么说来着。他说即使是NBA选手,也不会没有漏洞。发现漏洞,攻击漏洞就好。

泽北的表情,像此刻泽北哲治先生就站在他的身后。

中村不住点头:那这些试训对抗里,你一般有什么策略吗?我是说展示自己的策略……

泽北点头了然:我一般都从侵略性防守做起,破坏他们的进攻,打断他们的节奏。哪怕只是让他们感受到轻微的别扭,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一点不快,我就知道,我的防守奏效了。对方轻微的抗拒或是逃避,都是让我兴奋起来的燃料。

他的眉宇里多了一丝危险感。

中村屏息。

泽北:我很喜欢那种,通过防守让对方没法顺畅地做到他们本能轻而易举做到的动作的快感。其实在大学阶段面对很强的对手,尤其是那种已经有些名气的选手,我就很喜欢。但当面对的是NBA准选手,那种挑战带来的快感又是另一种感觉。我能从他们眼里看到,从轻蔑到烦躁,再到困惑、动摇的全过程。这可以说是篮球里,除了进球,我最喜欢的乐趣。

他的表情看起来像在捕猎,与对手玩耍,兴致勃勃。

泽北嘴角勾起:抓到他们动摇之时,就是我进攻之时,抓住他不擅长的角度、位置,或是节奏突破,强力攻击,哪怕只有一次成功,对我而言,仍然是大获全胜。当然,也要注意不要受伤。因为这些试训里是哨很松的,万一受伤,就算能被留下,也不划算。

中村:你成功的次数多吗?

泽北笑:最初开始试训的时候几乎没有,但是现在开始有些成果了。有时,不是和对手,是和球队的陪练。这就更好了,因为他们平时面对的都是NBA球员。即使是失败,也是经验。

中村:有很接近被选中的时候吗?

泽北回忆了一下:我想有那么几次,但最后都没有成。

中村:你会感觉到失落吗?

泽北想也没想:当然。就算学到了东西,也会失落。有时回来会狠狠练上一场球,或者长跑上一小时来发泄。有时会和我室友一起去看场电影——我室友打造了一个落选基金。每次我们试训或者试镜失败,就会往门口的花盆下面塞一美元。攒够了一些之后,我们就会出去吃一顿,或者唱个咔啦ok什么的。第二天,又重新开始。

中村:你们真的很厉害……

泽北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其实最难过的时候已经过去。

中村:那是?

泽北:我大四选秀失败那次。

想起格林教练的太太玛丽安在讲述那段回忆时不忍的表情,中村的脸绷起来。

泽北:那次我是真的觉得自己有机会。我在NCAA的成绩还可以,选秀前,也有一些球探来试探,我了解了那些球队的情况,觉得自己能打出一些成绩。

中村:但还是落选了。

泽北:是的。不过这就是现实。既然已经发生,就要接受。我的目标始终没变,进入NBA。因此需要做什么也很清晰。在那之后,格林教练帮了我很多,我们进行了很多谈话,他曾经在NBA执教,给我讲了很多认清NBA现实的故事,也告诉我,必须更多地去展现自己。

中村:这会不会让你有些灰心,我是说,意识到到NBA打球并不只是球场竞技,更是(中村想到了西蒙斯记者曾经的形容)在一个有很多复杂因素影响的商业联盟里,找一份工作?

泽北沉吟了一下思考:老实说,并没有。我并没有考虑那么多。因为除了这里,没有更强的地方,也没有更好的找对手的地方。我没被选中的原因,也很简单。之前,没有过我这种亚洲的国际选手,所有人不敢尝试,不知道我能做到什么,走到哪里。解决的办法很简单,让所有人知道我很强,我会变得更强就可以了。

中村有很多话想问,他想说,你觉得变强就足够了吗,不过,他酝酿了一会儿,决定问一个更退一步的问题:你觉得,当初决定来美国时候的泽北选手,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是现在这样的状态吗?

泽北松弛一笑,眉眼弯弯,脸颊膨起来:完全没有……

中村也放松地笑了: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吗?

泽北笑:当时只是想,既然要打篮球,就要去NBA,去最强的地方,要和乔丹一起打。阿哲又支持我。所以一切理所当然。

中村笑:所以到现在为止,见过乔丹吗?

这下,泽北的眼睛蹭地一下亮了,像两盏探照灯,一下子照亮整个房间。

中村莫名身上汗毛有些竖立。

泽北看了看摄像机:这个回去就要播吗?

中村愣了一下:应该会需要些时间制作……怎么了?

泽北眼睛依然亮得骇人:其实,这件事我还没告诉过阿哲……你们……也要对他保密。

中村有点摸不到头脑:什么事?

泽北又鬼鬼祟祟地看了一眼镜头:一定要保密。

井坂和小屿也都是一头雾水,但三人相视一望,最后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泽北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突然冒出来。他对着镜头勾了勾手,像个小男孩一样得意又顽皮。井坂受到他的诱惑,把摄像机从三脚架上拿下来,改成手持。

三个人一同跟着泽北从客厅走进他的房间——一间整洁但篮球元素过多的房间。井坂环视,书籍、球鞋、海报、队服、相册,井井有条。摄像机回到泽北,他已走到房间的深处,一伸手,从一个俯瞰整个房间的柜子顶,拿下了一个透明盒子。那里面,是一顶红色的帽子。

泽北非常宝贝地把那顶帽子捧到摄像机前。

井坂推进镜头,小屿和中村的目光也都击中到那顶帽子上。一顶平平无奇的棒球帽子,但帽檐上,似乎写着什么东西。

泽北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得意与快乐:这其实是一顶乔丹签名的帽子。

一时间,房间鸦雀无声,只能听到摄像机运转的声音。井坂几乎本能地把镜头推进,特写给到帽檐,聚焦的镜头下出现了一个非常潇洒的M,一串辨认不出的字母后面,是一个非常夸张的J。

中村和小屿双双倒吸了一口冷气。

没开玩笑吧?这竟然是真的?小屿颤抖着声音说。

泽北有些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中村和井坂也抬头,齐齐望向泽北:这是真的?后者严肃点了点头。

摄像机再度回到泽北。不夸张地说,光是他捧着那盒子就如同捧着奥布莱恩杯那般的珍惜姿态,就让人开始相信他所言非虚。

但中村还是觉得不切实际:你去看他的比赛了?还是在哪里?乔丹的比赛应该很贵吧?这是怎么发生的?

泽北眉眼里有掩饰不住的飞扬雀跃,但真开口,表情还是老老实实的回忆陈述。

泽北:我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我们在NCAA 32进16的时候,遇到了北卡焦油踵队。

中村突然有种预感,这个故事要走向何方,微微张开了嘴。

泽北:焦油踵队是我们的老对手了,在那之前,我们从未打败过他们。说实话,他们实力很强。

中村:我记得……你的队友吉米讲过……

泽北:没错,但是那场我们赢了。

中村、小屿和井坂下意识屏住呼吸。

泽北:赛后,我们才知道,那场比赛乔丹先生也来看了。

小屿的眉毛简直要飞起来。

泽北:但我们没想到,赛后,我们在球员通道里真的撞见了他。

中村再次倒吸一口冷气,紧张得仿佛自己就在现场。

他怎么说?小屿没忍住问。

泽北笑:他什么也没说,和我们擦肩而过,像是我们根本不值得他一看一样。

中村和小屿瞪圆了眼睛,仿佛真的看到了乔丹和他们擦肩而过。

泽北:但是,我们刚走出没几步,吉米凑过来小声说,乔丹没他想象中的高,蒂莫西连忙捂住他的嘴巴。结果不远处的乔丹还是回过头来,死死地盯住我们,对正瞪圆了眼睛盯着他背影的我们,冷冰冰地说:Say that again?

中村和小屿双双张大了嘴巴:他真这么说?

泽北缓慢地点了点头,神色凛然,全无半分玩笑。

中村有点磕巴地说:然、然后你们说什么?

泽北:我们基本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看着他傻站着。

毫不意外的情景,中村和小屿的表情似乎在这么说。

紧接着泽北开口:但就在要离开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醒过来。我上前一步,对着他的背影说,乔丹先生,我和我爸爸都是你的粉丝。

中村又瞪圆了眼睛:你真说出来了?

泽北点了点头:那一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像是在球场上突然知道了该怎么做一样,上前一步。

中村急急问:乔丹怎么说?

泽北学了一下乔丹上下打量他的样子:他就这么看了我一眼,一开始表情有点讥笑,后来看到我的帽子。

中村指了一下泽北手里的帽子:这顶帽子?

泽北:没错。

中村:他说什么?

泽北:他说,我爸爸以前也有一顶差不多的帽子。

中村哑然。小屿接棒急切地问:然后呢?

泽北:我说,其实这顶帽子也是我爸爸的。

采访三人组全都屏息等着故事接下来的走向。

泽北:我现在回忆起来,在他听到我这句回答的时候,表情变柔和了。

房间里另外三人目光如炬地看着泽北。

泽北:然后,他说,(泽北模仿道,语调高傲)如果你们谁有支笔,我不会拒绝在这帽子上签个名。

中村、小屿和井坂几乎要爆发出惊叫之声,但是在泽北的继续讲述下,强忍住了。

泽北:我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片刻之后,我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转过头急忙向队友们求救,他们几乎也全部呆住了,几秒之后,才开始双手慌乱地在全身摸,但是谁都没有笔——那是我人生中度过的最长的几秒钟——

中村一直压制着的声音几乎有些沙哑了,他音调古怪地问:然、后呢?

泽北忍不住露出笑意:最后还是乔丹先生的一个保镖摸出了一支笔,递给我说,给你吧,幸运的小子。

中村三人忍不住齐齐低声惊呼。

泽北这下也忍不住满脸笑容:然后他就给我签了这个名,签完对我说,这是给你爸爸的。他叫什么?

中村三人聚精会神,仿佛乔丹低沉询问的声音就在耳边。

泽北:我说,叫阿哲。他听了以后,点了点头,说哲的儿子,我想他很难发出那个音,以后别在球场上被我遇到了,不然,有你好受的。

中村三人大笑:他真这么说?

泽北:是的,他一签完名,就说了这句话,表情非常认真,我到现在还记得……

中村:那你有没有回答。

泽北:有,但我先迅速把他签好名的帽子塞进包里,把包藏到身后。然后对他说,我愿意试一试,乔丹先生。

中村、小屿和井坂不敢置信地笑着张大嘴巴:什么?你真对乔丹这么说?

泽北点了点头,表情认真。

他抱紧手中的透明盒子说:我说完,真的有一个瞬间我能感觉到他在考虑把我的包拿走。

中村三人仍然是不敢置信地大张嘴巴。

泽北:不过他最后还是没有,但神色变得很危险。他说,别说梦话小子,我会把你打得很惨,直到你老爸都认不出来你的样子。

中村三人大笑。

泽北的神色还在回忆:然后,他就走了。这是我来美国唯一一次见到乔丹。

他的表情像是也在说,这一切多么不可思议。

帽子上飞扬的签名静静地看着房间里的四人。

中村大笑感慨:唯一一次见,却留下了这么有趣的故事!

房间内四个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到了那顶红色的棒球帽上。此刻,那龙飞凤舞的签名后背仿佛有了危险又有趣的灵魂。

中村开口:你没把这个故事跟你爸爸讲吗?我是说,你居然忍得住?

泽北:没忍住。但是我给他讲的时候,省略了签名这一块,只是告诉他乔丹跟我说,他爸爸有个和阿哲一样的帽子。

他捧着那顶帽子就像是捧着稀世珍宝:我准备有一天回国见到阿哲的时候,再告诉他,并把这顶帽子送给他,说是乔丹亲自送给他的礼物。

中村三人的表情都忍不住柔软了起来。

片刻之后,泽北立刻正色,轮流看着三人:所以在那之前,你们绝对不能把这段播出去!

中村三人连连笑眯眯地点头,保证绝对不会破坏他给泽北哲治先生准备的这份惊喜。

泽北又让他们承诺了一阵,才把那个帽子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房间的最高位。那顶红色的棒球帽就像国王一样,带着乔丹般威严的目光,俯视着整个房间。

短暂的休息过后,采访再次开始。

中村:刚刚你给我们讲了你大学时打败北卡焦油踵队比赛后和乔丹的那件小趣事,那接下来,就让我们回到你的大学生活。

泽北点了点头。

中村:我们先前已经采访过你的大学队友,蒂莫西、吉米,还有最开始帮助你熟悉校园的三阪明夫,或者他更喜欢我们叫他约翰森。我们已经从他们的描述里,拼凑出你大学生活面貌的一二。我想问问,除了篮球,别的方面,比如说学习、生活,你觉得你过得怎么样?

泽北沉思了一下,这是迄今为止他思考最长的一次。

泽北:都还好……尽管学习……(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很痛苦的表情)……我想,最后都过关了。

中村笑:可以先从学习这个点讲起。

泽北的表情比刚才说试训难时,困扰多了。

中村的笑有了长辈调笑的模样:很难吗?

太难了!泽北脱口而出:本来英语就已经很难了……还有那些数学、写作……如果不是我跟妈妈做好了约定……

他的脸皱得像个苦瓜:还好有大家的帮助。

中村:大家指的是谁?

泽北:学校给球队配了专门负责球员们成绩的老师。毕竟不是我一个人面对这样的难题,蒂莫西、吉米、还有兰尼……我们都……不过,(他话锋一转,表情确之凿凿),我比他们强一点。

中村忍俊不禁,通过过去蒂莫西和吉米的陈述,这结果似乎不太属实。

泽北:老师会找人帮忙给我们补课,当然,也不是只要补了,就立刻会了……还有我当时的室友、朋友、班上的同学,还有助教……

他闭上眼睛,似乎那些痛苦的回忆正从眼前一一滚过,像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中村:你会向他们寻求帮助是吗?

泽北:是的,大家都很好,只要开口问,就一定会有人帮助。当然,还是有很多交作业前奋战的夜晚……

中村窃笑:我想,那时你的表情不会太愉快……我听说还有,第二天就要出发去比赛,头一天晚上还在赶作业的情况……(格林教练的太太玛丽安当时的真实描述是,能把Eiji从球场上拉下来的,一个是格林教练的训斥,一个就是马上要交的作业。)

泽北脸上浮起一丝心虚,眼珠转了一下,紧接着表情换上一副大言不惭:总之,我熬过来了。出国之前,我答应妈妈,一定会完成学业,我完成了这个约定。(他似乎不自觉挺起了胸膛。)

中村和蔼地笑:那生活方面呢?有充分享受大学生活吗?

泽北: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球场上,不过,假期也会和朋友们出去旅游,和队友一起开车,比赛开始前捡漏,去看NBA。

中村:我在格林太太那里看到了你的一盘录像带……

泽北神色警惕。

中村:你有印象吗……那是你大一的时候和队友一起练习说唱……(中村说的是一盘泽北和队友全员穿着嘻哈,反戴棒球帽和墨镜,基本没跟上节奏但依然像模象样地挥舞着手势说唱的录像带。)

泽北脸上一红:他们说那是学习英语的一种方式……

中村:平时也喜欢听些美国音乐吗?

泽北:嘛……从小时候开始,阿哲就会放一些,我也早就习惯了……

中村:还有你和队友们的暑期电影速成班……我听说,你们真是看了不少电影……

泽北不知道想到什么,耳朵也红了,低声:……除了……生死时速还蛮好看的……

中村:现在你认识桑德拉·布洛克了?

泽北诚实地点了点头。

中村:那你在上大学期间,和高中,我是说山王的朋友们还有联系吗?

泽北微微发粉的脸颊恢复了正常,点点头:有,但是不多。

中村:是深津选手吗?

泽北摇头:主要是和河田前辈。一开始,我来了这边以后,差不多每隔几个月吧,河田前辈会给我打一次电话,我们会聊一会。

中村:都聊什么?

泽北:队友们最近的近况,学校的情况,我最近考试有没有及格,训练怎么样……其实都是一些小事。后来我熟悉了这边、训练多了之后,电话就打的少了,但是一年也会通几次电话。我想还有几次河田前辈给我寄了包裹。

中村:包裹都有什么呢?

泽北:什么都有,大家给我的……吃的多些,点心、泡面……还有大家的合照相册、一之仓前辈送我的CD、野边前辈送我的毛线帽子,好像还有T恤,松本前辈说特别回秋田求的御守,还有深津前辈塞进来的漫画……我听河田前辈说,(泽北撅嘴)深津前辈是自己看完了才寄给我的,又因为太沉了,邮费很贵,被河田前辈扔出去几本,结果中间剧情都不连续了。河田前辈后来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还特别问了中间的剧情,还被河田前辈骂到底有没有在专心学习(泽北笑)……

中村脸上的笑容很温柔。

泽北:有几次大家还录了录音带给我,有一次听河田前辈说,是特别赶在新年之前寄给我的。我想家的时候,会拿出来听听。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前辈们之间在吵吵嚷嚷(泽北笑,看起来完全不想在抱怨)。

他指了指房间里录音机下面那一排摞得整整齐齐的录音带,有几盘看起来明显有些旧了。

泽北:阿哲和妈妈也会录录音带寄给我,毕竟长途电话太贵了。

中村:这个话题其实从我们开始聊,还没有提起过,想家。来美国这么多年,你一共回去过几次?

泽北:其实只有一次,就是我申请大学成功,决定改打控卫那次。大学开学前的暑假,我觉得必须要回去一次。后来因为机票太贵了,就没有回去。

中村:这么久,漂泊在异乡,为了梦想努力,是不是也有经常感觉到孤独,非常想家的时候?

泽北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是。

中村:那怎么办?

泽北:大部分时候,会去练球,转移一下注意力。有时候必须得休息的时候,就给阿哲和妈妈打打电话。当然也会有生活费比较紧张的时候,或者很晚,不方便打电话的时候……

中村轻声问:那时候怎么办?

泽北:有时就会看翻出漫画来看……有时会用大家寄给我的调味料煮一点家乡饭,然后边听大家的录像带边……

中村温和地笑:……掉眼泪?

泽北垂了一下眼,圆圆的眼睛变成新月,睫毛颤了颤,但抬眼时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中村:最想家的时候,一般会是什么时候?

泽北想都没想:作业写不会的时候。

本准备好听到过节或者别人家庭团圆时的中村愣一下,然后放声大笑。

在他的笑声里,泽北摸了摸脑袋,嘟囔道:英语真的非常难。

午饭时间,中村把从日本出发前,所有人给泽北带的礼物都拿了出来,一样一样展示给他。

随后,由井坂先生主厨、泽北辅助(他做饭的样子相当熟练),小屿和中村拍摄记录,四个人吃了一顿相当地道的家乡料理。这顿饭不仅让泽北眼圈发红,由衷赞叹,还温暖了从出发以来就没吃过家乡食物的摄制组三人的胃。

午饭后,泽北带中村一行人去自己常去的街区自助洗衣房、超市、餐厅都逛了逛,展示了自己的生活范围,以及已经算是流利的英语。这些地方遇到的人们对他们都相当热情,也欣然接受了采访。餐厅老板甚至还向他们展示了自己提前请泽北给他签好的名。

“NBA未来之星”——那位笑容满脸的中年女性指着墙上的签名,还有她和泽北还有很多店员一起拍的合照说,并请他们吃了免费的薯条和饮料。

回到泽北的房间后,采访再次开始。

中村:先前,你提到你这么多年唯一回国的那次,就是高中毕业以后,确定将来要改打控卫那次。

泽北点头。

中村: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对吗?

泽北点头:是的。其实不如说,如果不是作为前锋进入NBA、或是在大学球队里有一席之地的概率实在太低,我仍然想要打小前锋这个位置。

中村:为什么?

泽北:在球场上的一切职责比如组织串联、防守护框、得分终结里,我最喜欢的就是突破得分。从摸到篮球开始,我最喜欢的瞬间就是篮球穿网时,发出的那种“倏”的爽脆的声音。从那时起,对我来说,得分就意味着胜利。

中村:那我想,决定改打控球后卫,对你而言是一个相当重大的决定。

泽北:是的,所以我当时非常想回去和阿哲当面讨论一下。

中村:泽北哲治先生当时怎么说的?

泽北扬了扬下巴双手向前一指,中村几乎都能看到那位梳着马尾辫的泽北哲治先生潇洒的样子。

泽北:那就放手去做吧——他当时这么说的。

中村笑:但实际改起来,非常难是不是。

泽北点头。

中村:我在你的队友那里,听说了不少格林教练对你的严格要求。

泽北:其实格林教练对我的要求,倒不是最难的,相反,我倒很能适应这种严格要求。

中村:怎么说?

泽北:以前在高中,我是说山王,训练的时候超严格的不是吗?

中村笑:确实有所耳闻。

泽北:就是因为以前堂本教练和前辈们也经常(泽北笑)动不动就把我换下去,所以我后来才非常适应格林教练的方式。对我来说,最难的是要和身体已经形成的本能对抗。

中村:可以展开说说吗?

泽北:以前,对我来说,打篮球最有乐趣的就是投篮得分。当然,通过在高中的训练,也能感觉到助攻、传球带来的乐趣,但果然还是进球最快乐。不管是从小和阿哲1 on 1,还是在山王球队里,我都是终结点。球一传到我手里,我只要想一件事,就是如何把球送进篮筐里就可以了。所以只要一拿到球,我的身体立刻就会做出本能反应,就是向着篮球突破、得分。

中村听得很认真。

泽北:但是控卫显然不是这样一回事,不是吗?

中村点头。

泽北:控卫是球队每一次进攻的发起点,比起自己进攻,更重要的是如何组织全队进攻,让所有人参与进来,让球在全队之间流动起来,并用最好的方式把球放进去,但,不一定是我把球放进去。

中村看着泽北,心想,能从当年的日本第一小前锋口中听到这番话着实有些感动。

泽北:尽管,相比其他控球后卫,我已经有了天然的优势——我的得分能力。但对于我的身体和大脑而言,我需要把我的第一反应从拿到球那一瞬的这球怎么进,修改成这球怎么打、由谁来打。(他顿了一下)这相当难。

中村点头说:确实。

泽北:有时,我已经反复告诉自己,拿到球要传球,但一到场上,身体还是忍不住冲了出去。

中村笑:对,之前采访的时候,你也和我说过这个。

泽北笑:是的,我实在困扰了好一阵。之前也有前辈跟我说过,我需要把自己的意识延伸出去,作为控球后卫,我要把全队都当成我身体的一部分,但实际说到和做到完全是两码事。

中村:那后来,你是如何做到的呢?

泽北笑:一方面是靠格林教练给我设置的这种只要没有传球就下场的机制,有一段时间,他甚至不允许我在训练赛里投篮,只允许我传球。另一方面,温特教练给了我相当大的帮助。他教会我一种,训练我的大脑,让我反复在脑海里模拟自己接球之后进攻的方式。

中村:能展开讲讲吗?

泽北:具体来说,温特教练让我停止在场上通过动起来练习的这种方式,而是改在脑袋里模拟练习。他让我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在脑袋里想象自己球队和对方球队里的十个人,一开始,他让我不断描述出来,我会把球传给谁,球传出去以后对方会做什么样的反应,接球的人还可以怎么传球,对方是否会协防或是包夹,我应该再怎么指挥,球会由谁终结。我之前打篮球这么多年,当然也思考、也在脑内模拟。但是,我都是通过比如边看录像、边看战术板,或者更主要的是在球场上边跑动、边观察、边思考。我很少做这种纯闭着眼睛思考模拟的方式。

中村听得入神。

泽北:对我的本能来说,这是一种很大的改变。比起用身体来感受、记忆,先去训练我的思维。我要先在我的大脑里千百次做到,再走上球场,将其实施印证。一开始,这对我来说很难,几乎就像是要在我的大脑里先建个训练场一样。

中村默默念道,似在学习:训练思维……

泽北:最初开始尝试这种方法的时候,我身体总是有种冲动,让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想去球场上打几场。

中村笑:是,毕竟接近二十年都习惯了这种练习方式。

泽北点头:不过温特教练像是知道我的这点似的,更加严格地限制我只能躺在沙发上。那感觉真是有点难受,比被格林教练罚下场只能看着要难受多了。直到后来有一次,我才终于找到了突破点。

中村竖起耳朵:怎么做?

泽北:温特教练让格林教练特别批了我一天假,把我带去了学校的球形天文馆。那天天文馆几乎没有人,我们在那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中村睁圆了眼睛。

泽北:他带着我坐在天文馆的正中间,几乎像躺着一样,仰望整个太阳系里的星星。他让我仔细观察太阳、八大行星、小行星带,还有行星附近的天然卫星都是怎么运动的……其实那天,这些星星的英语名字,我也是现学习的。

中村笑。

泽北:我们躺在那,看着漆黑的夜空和缓慢转动的星星。待我差不多都描述过一遍,终于都认识这些星星之后,温特教练跟我说,你知道吗?控球后卫,就相当于球场上的太阳。球场上的一切都是因你的战术引力而流动,球员们就相当于你的行星,你决定了他们的轨迹,而对手球员则是围着行星运转的那些卫星,行星走到哪,他们就被牵引到哪。有时,还会有突如其来的流星创造意外。但整个星系的运转,都因为太阳而起。

中村随着泽北的描述,陷入沉思,仿佛也真的进入到了天文馆望向那片夜空一样。

泽北:这段话,我记得很牢。那天,看着夜空和围绕着太阳运转的星星们,我像是突然明白了控球后卫的要义。一切都因控球后卫而起,而我的思维、我的战术,就是我的引力。那天下午,我在天文馆坐了很久很久。后来,每当我的训练遇到困难或者瓶颈,我都会去那坐坐。闭上眼,模拟训练。再后来,我还发现这样训练自己的大脑很有好处,就是可以避免过度训练带来的疲惫,让肌肉尽情放松,避免受伤。当然,也免不了在那里就着英文讲解睡着几次(泽北笑),但是醒来,总觉得身体和头脑都很轻松。

泽北的笑容带着思考通透后的轻松与透澈。

中村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刚刚大学毕业的球员说出来的话。他突然觉得一切都宽广又神秘,篮球与宇宙隔着这样遥远的距离竟然也有这样密切的联系。

泽北笑:现在即使毕业了,我也仍保持着这样的习惯。我买了几盘描述宇宙的录像带,有时训练累了,或者比赛录像看多了,我就会播放这些录像带,躺在沙发上听着声音放空大脑,然后在脑内模拟训练,模拟我如果再次遇到那些在训练营里遇见的对手会怎么做。

中村的目光望向客厅里那个红色灯芯绒的沙发,想象着泽北躺在那里闭目思考的样子。

半晌之后,他感叹:美国的篮球训练和日本的篮球训练真的是有很多不同之处……

泽北点头认可:温特教练的训练方式很独特。除此之外,这边的训练也很讲究如何休息和放松,不是一味的练习。我们原来的队医苏经常追着我讲,一个球员的职业生命不取决于训练多刻苦,而是取决于如何科学地训练,如何保护自己。从饮食到拉伸到睡眠……还有我们之前有一个顾问非常擅长投篮,比我更擅长,他真的非常棒,帮助我调整了我的投篮姿势,让我能更快出手,还帮助我训练我的三分。

中村边听边点头:那你现在自己训练的时候,主要练习的是什么呢?

泽北边回忆边说:我在大学阶段已经疯狂地练习过传球还有对抗中的中距离急停跳投……现在我为了能在试训营中突破,正在进一步充实我的技能库。我上次在试训营里遇见一个球员,他的篮下脚步真的给了我很大启发。作为球队的组织者,能在篮下终结是我作为控卫的优势。通过旋转甩开大个防守是一个很好的方式,我正在加强这方面的练习。另外,还有我也正在调整自己打球的节奏。

中村:节奏?

泽北:是的。格林教练总是说一句话,一切进攻成功与否,都是节奏问题。对于我个人而言,也是一样。如何让自己的节奏不容易被预测,更是像我这样在力量上不占优势的球员成功的关键之一。还有就是三分……

中村:听起来还蛮多项目的(笑)。我还想问问你改打控球后卫之后的个人感受。刚才你也提到了一直以来,自己打篮球最喜欢的就是进球。那么现在呢?队友进球后,会有同样的成就感吗?

泽北:老实说,一定要说的话,我还是更喜欢自己进球。(说完,他自己也笑了。)但说到底,我最喜欢的还是赢。比如说,假如未来有一天在日本国家队里,在有很多后卫的情况下,我还是想打小前锋。我现在的持球能力到时候也会成为优势。

听泽北说到这,中村的心里忍不住咚咚跳起一阵对日本国家队未来的期待。但他又连忙告诉自己,这至少还是几年之后的事。

泽北:但对我而言,助攻得分带来的快感还是和自己进球不一样的。但是通过发起一次成功的进攻打败对手,也会给我带来另一个层面的满足。当然,我最喜欢的还是,战术最后,球又回到了我手里,由我来完成终结得分,这是最快乐的。(他露出了一点由衷快乐的纯粹笑容。)

中村看到他的笑,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中村:说了这么多篮球,让我们一起放松一下。我也想知道,你现在的生活,没有了学业,是变成了全都是篮球是吗?有没有什么放松的方式,或者爱好可以调节一下?

泽北抱着臂膀思忖了片刻:嘛,就是很普通的……做饭、偶尔看看电影或者唱唱咔啦OK什么的……有时候还会……哦对了,我最近还新和我的室友学会了一种放松的方式。

中村露出了好奇的眼神。

泽北:就是一种叫普拉提的运动。

中村:普拉提?

泽北:对。因为我室友是跳芭蕾舞的,他经常会在家里练这个。听说是最近才开始在芭蕾舞演员里流行的。

中村:具体是怎么做?

泽北站起身,抬起双臂大概演示道:这是一种认识自己身体的每个部位,可以更好地了解和控制自己身体的训练。他跟我说不仅可以提高柔韧性,还可以增强核心力量。有时,我室友不是也一起和我看看比赛吗?他跟我说乔丹如果去跳芭蕾舞也会很厉害,因为他看起来能像芭蕾舞演员一样舒展和滞空。滞空时间长,就是因为他的核心力量特别强,这都是可以通过普拉提训练实现的。所以,我就请他教我。

中村:诶——之前从没听说过篮球运动员也可以用到这种训练方式——

泽北:是吧?但是很有效。我练了之后,对自己的腰腹控制力好像更提升一些。而且练习的时候,让我的心很安静,仿佛我的意识是集中在我的身体里,我在感觉着它的流动……我很喜欢这种感觉。不过我也还在学习……

中村:诶……好厉害……感觉泽北选手好像可以把身边接触到的一切,都通过学习成为自己的,并应用到篮球里……

泽北想了想:大概吧。

中村:这也是一种很强的能力吧,不如说,你能让身边的人都来毫不吝啬地教你,更是一种天赋。

泽北:这种事,直接张嘴问就可以了吧?

中村一边摇头一边说:对其他人来说,可不是这么容易的事哦。

泽北眨了眨眼:原来这样吗,我没这么想过。

中村:说到这个,我还想问……

就在中村的半截问题还停留在空中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有意思的是,美国的电话铃听起来和日本的并没有两样。

泽北示意了一下,站起身,去接电话。

看着他的背影,中村莫名觉得,那电话铃要带来什么重要的消息。

“Hi, Eiji speaking……”

泽北接起了电话,自然地就切成了英文。

井坂和小屿的摄像机没停,而是对着泽北接电话的身影。

他神色如常地点头,应答,回话,确认细节,然后再点头,放下了电话。

摄制组三人紧张地看着他。

泽北面色依旧如常:我的经纪人通知我,我刚刚得到了一个试训机会,不过需要明天就到对方球馆。

中村的心立刻提起来,面露喜色和期待。

泽北倒是面色如常。他看了看三人,礼貌地说:抱歉,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了。我要收拾下东西。

中村三人连连点头,但摄像机还没有关,记录下泽北走进房间里迅速开始整理东西的样子。

片刻后,泽北走出来,提着一个挎包。他注意到摄像机还没有停,于是很自然地走过来。

中村:这是已经收拾好的行李?

泽北向摄像机展示:嗯,因为这段时间经常去试训,所以我准备了试训装备包,随时都可以拎着走。

他打开挎包展示,鞋子、球服、厚外套、颈枕、甚至还有眼罩……

泽北:在路上好好休息也必要的。这次去的不远,坐夜间巴士就可以到,我可以在车上睡觉,第二天到了就可以热身。

诶……中村边看边啧啧称赞。

泽北看了一下表:还有一个小时我就得出发了。

他又看了看摄制组三人:如果需要的话,你们可以留在这。

中村三人对视了一下,三人的表情都有点犹豫。原本,他们对泽北的跟拍还会持续两天,就这样中止了,属实有些遗憾。但如果……

对视后,中村尚在思考,小屿却突然转头,对着泽北说:那我们可以跟着你一起去吗?

泽北:诶?

他愣了一下。

当然不行!中村打断小屿道:这对泽北选手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泽北直接说:我没关系。

诶?这回换成中村愣住了,半晌后他小心地拟着措辞开口:我们不会影响你吗?

泽北:拍摄试训的话,我估计你们是进不去的。如果只是路上跟我一起去的话,没什么关系。对我没有任何影响。

中村注视着他。泽北选手的脸色理所当然,并没有任何隐匿的不好意思讲的心思。

中村心想:既然他现在已经是美国人了的话,那说话办事想来也不会过于委婉……

只是……泽北说。

中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还是有。

泽北又看了一下表:如果你们要跟我一起出发的话,要快点收拾行李了,我们要在四十分钟后就到车站买票。

中村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他有些慌乱地看向井坂和小屿,心情竟像是试训的是自己一样开始紧张。

但半个小时之后,他们已经揣好了摄像机全部的电池,带好了装备,跟着泽北一起踏上了去试训的路。在他们手忙脚乱地收拾的过程中,小屿脸色担忧地突然问了一句:中村哥,我们不用问一下森川小姐我们这么临时改行程可以吗?预算够吗?

中村不由腹诽:跟拍泽北去试训也是你提出来的,现在担心的倒也是你。

不过转念一想,这小子多半是平时被森川骂怕了。

中村拍胸脯:没事,这事包在我身上。再说,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能记录日本选手去美国NBA训练营试训的全过程。我想即使是森川小姐也会同意。

小屿听了,这才安下心来。

由于这一跟拍的计划来得匆忙,无法临时让翻译一同前来。泽北反倒成为了不擅长英语的摄制三人组的向导。到了巴士站,泽北娴熟地买了四个人的往返票,带他们上车并安顿好。四个人分别在巴士两侧左右和前后排坐下后,中村才小声看着泽北的侧影感慨道:泽北选手真是经历了不少历练……

上了车之后,在开车前等待的间隙。泽北从自己的挎包里抽出了一个厚厚的本子,翻了起来。

井坂连忙手持摄像对准拍了过去。

中村问:这是什么?

泽北把本子展示给了他们:这是我整理的,NBA各个球队的基本资料,包括他们的教练是什么风格,主要打什么战术,青睐哪种风格的球员,现在的球员阵容。有时试训机会来得突然,是来不及临时分析的。所以我之前会整理好资料,实时更新。

本子里的笔记日英夹杂,十分详实。

中村不由又在内心感慨一番。

泽北:明天要试训的这支球队,其实我在赛季开始前就去试过,但是没成。这个赛季,由于停摆,赛程被压缩,很多球队伤病爆发。所以就又有了自由球员可能签上短合同的机会。

中村边听边点头,但不敢再过多询问打扰泽北的准备工作。运转的镜头里只剩下泽北专心翻本子的模样。不多一会儿后,泽北就放下资料,戴上颈枕,把座位向后调去,面色平静,开始闭目养神。

中村心想:他或许又在脑内模拟着明天的训练。

一别五年。那个曾经锋芒毕露风头无量的日本第一高中生,如今有了沉稳的模样。

第二天一大早,几个人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活动着自己蜷缩了一夜的四肢下了车。泽北跟他们说,他的经纪人帮他联系了可以热身的球场,所以他会先去那拉伸一下身体,把汗出透、调整好状态,再去试训。中村三人跟随泽北乘坐地铁转巴士,辗转来到了一个像是社区高中室内篮球场的地方。到了那里,泽北就未再跟中村他们说过一句话,迅速地投进了一整套全神贯注的热身练习,不断地触球,寻找手感。临近中午时分,球馆里走进了一位身着商务的女士,不苟言笑、身材高大,令人敬畏。她径直走进场地内和泽北沟通了几句,随后站在场边看泽北训练。中村他们不停地用余光注视着她,但考虑到语言不通,不敢上前。

半小时后,泽北训练结束。中村他们才知道,这位女士正是泽北的经纪人。她并未和中村三人寒暄。一行人只是迅速地收拾好装备,搭上了这位女士的车。在车上,泽北的经纪人与他进行简短的交谈,并交给了他一份由香蕉、运动饮料和能量棒组成的午餐。车子又开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到达了目的地,而在接近目的地的过程中,车里的空气似乎又焦灼起来。中村开始紧张得双手发抖,不得不攥拳。到了车子在地下停车场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有些脊背发麻,足尖冰凉。

泽北倒是看起来仍然面色如常,冷静地听完经纪人女士再次简单的交代后,便推开了车门。中村下意识也要跟着下车。经纪人女士突然转过身来严厉且冷峻地说了一句:Stay。

中村并不完全确定这个词的意思,身体却自动停下了。驾驶位的车门嘭地一声关上,中村三人被留在了车里。他们的目光追随着泽北背着挎包的身影消失在停车场尽头。中村一不小心碰到了井坂的手,竟发现这位跨越大洋的摄制路上一直颇为沉稳的男人,竟然也有些手背发凉。

在小声讨论一段之后,他们得出结论,应该是球馆的拍摄有很严格的要求。之后又在偶尔才发生的不痛不痒的对话中,进行了漫长的等待。幽暗的停车场让即将发生的一切都很不明晰。过了一个世纪或者仅仅是几个小时之后,泽北就回到了车上,高大的女经纪人紧随其后,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在中村观察下,他看到泽北的身上应该是出了一层汗,但通过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的试训结果。

中村想要开口,但是被车里的沉默压住。车又启动了起来。驶出那个昏暗的停车场,中村才似乎更能辨别此刻的情况。车上的氛围已与来时有了微妙的不同。不止是和他们,女经纪人与泽北之间也像是有了一段空白的距离。这空白直到车开出去好一段,又回到了城里似是更繁华的中心位置才被泽北打破。

泽北:我们一会儿先吃个饭再回去。

至此,关于试训的结果便无需再问。

经纪人女士带他们来到了一家快餐厅,食物过于健康以至于吃起来有些没味。泽北倒是习以为常。吃饭间,中村他们得知,泽北的经纪人和他是同所大学,之前是做律师的,回校观看比赛之时认识了泽北,并通过格林教练与他接触。泽北是她尝试开展体育经纪业务后签的第一个球员,也是目前唯一一个。但是她仍然拒绝了中村他们提出来的采访提议。

在泽北的翻译下,这位从头到尾都没笑过的经纪人对他们说,等到泽北真正进入NBA、有了成绩的那一天,她可以自掏腰包请他们到美国来,随便他们采访,只是,不是现在。

晚饭后,经纪人女士把他们送回了巴士站,在再次与泽北简洁沟通后离去。在等待夜间大巴的时间里,泽北与中村他们沟通了这次试训的结果。据泽北的经纪人说,这支球队这次接触仍然只是试试水,据她的内部消息和球队目前的成员配备、伤病情况、比赛成绩,应该不会和泽北签合同。但这支球队的球探对泽北印象很好,尤其是他的自律性和学习能力。在众多球探中,他对泽北的评价也较为积极,因此不妨用这个机会再跟他多增加一些联系。

这似乎又回到了之前在采访里,中村和泽北谈到的,大部分试训的结果似乎都是不被录用。从泽北的表情看不出他有什么失落,但中村不免有些遗憾。

夜间大巴来了,泽北一行人鱼贯而上,坐在了巴士最前面的位置。即使是行程伊始,狭窄的座位间仍有一股浑浊憋闷的味道。安顿好之后,一想到回程一夜的路途,中村突然觉得有些漫长。但一条过道之外的泽北仍然是戴好颈枕、调整好座椅,准备让自己在路上充分休息的模样。中村不便多谈,一天一夜马不停蹄的行程也让他十分疲惫。在对日本篮球与NBA之间的差距、美国NBA竞争的激烈与残酷、闯美的日本球员面临的处境等等困难的胡思乱想中,中村沉沉睡去。

待他再醒来,巴士似是已经开出很远很远,他已不知身在何处。浓重的夜色既不像刚刚入夜,也不像接近黎明。车灯只能照亮车前一小片的距离,路两旁荒凉的野草向后投下阴影,伸向远方的公路似是永无止境。

中村像叹息一样,把目光投向泽北的方向。而后,他惊讶地发现,泽北此刻竟也醒着。他目视着前方。颈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拆下来,放在身旁。中村看着他,明明相隔不远,但却像是望着远处的人。

几经犹豫和思考,中村在自己的背包里翻找,找到了一瓶未开封的水。他将水递给了在沉默中望着车前窗的泽北,后者也有些惊讶。但就此,两人小声开启了谈话。

就着深沉的夜色,中村和泽北谈到了他最近的几场试训,也谈到了大学时,他也是这样坐着大巴车到各州去打比赛。中村和泽北谈起那些大学里的比赛,那些失败的,还有成功的,还有泽北队友们最难忘的,那场用五个加时赢下杜克的比赛。泽北很平静地回忆,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再听到那些经历,中村却觉得像是很久之前了。提到在比赛里遇到的,那些毫无来由的嘘声和敌意,还有学校球队收到的那些仅仅因为泽北不是同胞就激烈指责的信件,中村慎重但仍然问出口:这些指责会让你觉得受伤吗?

泽北无需思考就直接回答:当然会难过。他的表情并无变化,中村却不由内心泛起一阵酸楚。

泽北顿了顿,才接着说下去:他们几乎根本不认识我,也并不关心我是什么样的人,仅仅因为我的出现就充满敌意。

中村看着他年轻的脸,心里的酸楚开始变成苦涩。

但泽北又摇了摇头:但他们不会影响我。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想又说道:其实这和我以前在日本遇到的一些敌视没什么两样,都仅仅是因为我做到了他们没想过能做到的事。

泽北目视前方:我只看着我前进的方向。

中村望着他,半晌之后,轻声道:你觉得,这一切,难吗?

中村想指得有很多,试训、异国生活、经济压力、无人看好的前景、独自的训练。昨天的采访里,其实他已经问过这个问题。可是此时、此刻,在漫无边际的公路向前开着的大巴上,中村觉得,他会听到一个不同的答案。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正确的。泽北没有再像先前采访里那样,不断地果断干脆回答。他沉默了一阵,眼睛仍是望着前方,但又像是望向了不知名的位置。又过了一会儿,中村语句里的疑问已经完全消散在了浑浊的空气里。他们身后的各色乘客都在昏昏沉睡,各色鼾声交织起伏,中村的问题就像是从未出现在车厢里一样。

就在中村以为,泽北的沉默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时,泽北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他身体的更深处传来。

泽北:在高中我打的最后一场比赛之前,我许了一个愿。

中村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什么愿?

泽北:那时的我已经确认马上就要去美国。我确定自己已经对日本篮球竭尽全力、毫无留恋。我对神明说,如果还需要有什么经验的话,就请一并给我吧。

那场比赛的结果至今为止,对中村来说也仍是刻入身体的难忘与惊奇。泽北得到了一场一分之差的大败。

中村屏息,在晦暗的车前灯余辉里,看着泽北的面庞。

泽北:最近,我又常常想起那次的许愿。那时,我已确信我知道了上天给予我的是什么,但最近,我又觉得那似乎不是全部。

中村仅能看到他的侧影,他却确信,泽北正在思忖着的是他的整个旅途。

泽北:此刻,我们的旅行,这些试训与路途,早上下了巴士之后的热身,选秀的结果,大学比赛里的那些失败,包括改位置,还有教练曾罚我做的那些死亡冲刺跑,我想,或许都是我前进的道路里必须的一部分。

泽北像是对着中村说,又像是在对着自己说:它们本就是这条路的一部分。它们也本就是我需要的东西。

中村听着他的话,但目光不再聚焦在泽北身上,而是陷入思考。黑夜和乘客们混沌的鼾声、梦话还有车子行驶的嗡嗡震动包裹着他们,但此刻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也似乎有着它独特的意义。

许久之后,中村低声说:泽北选手,我不想这么问,但来到这里,看到了这些,跟你经历了这些,我不得不这么问……

泽北点了点头,示意正在听着、理解他的话。

中村小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经历的这种处境,还有困难,可能也都是日本篮球前进需要经历的一部分。你想要做到的事,可能不会在你这里,也可能不是樱木选手、流川选手、宫城选手,而是需要几代日本篮球运动员加在一起才能完成?

其实,自从中村来到美国,这个问题和想法,就一直徘徊在他的心里。日本篮球和美国篮球,和NBA之间差的不仅仅是几年的距离,而是十数年,甚至是数十年的距离。这不仅是泽北一众选手面临的问题,更是整个日本篮球界面临的困难。而此刻在泽北试训失败后的回程长路上,中村对着泽北把他的思考说出来,比起想问的话,这或许更像是一种安慰。

在他的话后,泽北思考了一下,没用多长时间。他转过来看着中村。奇怪的是,在这样深的夜里,中村却把那双黑眼珠看得十分清楚。

泽北:你是说,进入NBA,可能不是现在,而是要在很久之后,才会有人做到。

中村凝视着他,慢慢点头。

泽北:可是。

他像是真的不理解中村所说的话,又像是十分笃定:如果有一个人终将做到,why not me?